七月的福州，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热。

下午五点，有人敲我办公室的门。抬头一看，愣了两秒才认出来——是阿凯，很多年前在我手下做设计的小伙子。

我给他倒了杯茶，拉了张椅子让他坐。算起来，他离开公司也有五六年了吧，自己开了设计公司，做餐饮等品牌设计，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。

"廖总，今天过来，主要是想跟你请教点事。"他搓了搓手，还是当年那个有点腼腆的样子，"关于AI的，我有点懵。"

一

我懂他的困惑。

这两年，身边做设计的、做策划的、开小广告公司的，见了面聊不了三句，话题就会拐到AI上。有人兴奋，有人焦虑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——

这东西，会不会把我们的饭碗给砸了？

阿凯说他也在用AI。ChatGPT天天用，出图也用，试了一圈国内的工具，最后还是觉得国外的逻辑性强。Midjourney最早一批玩的，玩着玩着就不敢深入学了——迭代太快了，今天学的技巧，半年后可能就没用了。

"我就是手搓，一个个工具串着用，"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，"不像你，听说你都用'龙虾'把整个工作流串起来了？"

我说是，龙虾这东西，说白了就是把零散的AI工具给系统化了。你不是一个工具一个工具地用，而是让它们互相配合，帮你解决一整个问题。昨天我还用AI做了一套公司培训系统，连官网都直接上线了。

他眼睛瞪得挺大："这么厉害？那是不是以后随便说个需求，就能出个能用的demo？"

"能啊，"我点点头，"中间调调bug就行。你是学美术的，稍微学点计算机基础，够用了。"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："那我们这些做设计的，以后怎么办？"

二

怎么办？

这两年我被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。

说实话，我也没有标准答案。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——你得想清楚，自己身上什么东西是不可替代的。

我跟他算了一笔账。

上个月我们方案多，AI的token费用花了好几千，差不多一个员工的工资。听着挺贵是吧？但你想想，同样的产出量，如果全靠人工做，得多少钱？

三万都打不住。

所以你看，成本其实是降了的。但降下来的成本，没有装进从业者的口袋——它被客户拿走了，被平台拿走了，被AI公司拿走了。

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：整个行业都在降本增效。政府、地产、所有甲方的预算都在缩，大家都在苦熬。

"那你说，策划以后是不是都没用了？"阿凯问。

我想了想，说：大部分策划，确实没用了。

真的。现在很多基础的策划工作，我跟AI说两句话就搞定了，根本不需要一个人坐在那儿熬半天。文案可以替代，插画可以替代，三维虽然还没完全替代，但也优化了一大半。

连PPT都没人爱看了——客户越来越没耐心，你直接把结果讲清楚就行。

"那什么还有用？"他追问。

三

AE还有用。

客户在群里抛过来一句话，你得去理解他真实的需求是什么，他没说出口的顾虑是什么，然后再翻译成我们能执行的东西——这个，AI暂时还干不了。

好的策划还有用。

注意，是"好的"策划。那种不动脑子、只会套模板、打杂的，真的没必要存在了。但能深度思考、能洞察、能给客户创造真正价值的策划，永远稀缺。

还有什么？

我跟他说，你看我们公司，月费基础费用也不多，听着也不高。但为什么格力、美的、创维、TCL这些大品牌还愿意跟我们合作？

因为品牌。

客户在这么多不确定里面，他要找的是一个"确定性"。你公司牌子在这儿摆着，做过这么多大项目，他就觉得你靠谱——这个东西，AI创不出来。

还有人。

我为什么现在花这么多精力做个人IP？因为客户最终信的，还是人。他信你这个人，信你的判断，信你的审美，这个信任，AI建立不起来。

我虽然没有小马宋、华与华那么大的影响力，但大部分老客户，还是冲我这个人来的。

阿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
四

聊着聊着，就聊到了福州本地的广告圈。

他说，现在福州本地的声量越来越小了。以前还有几家做餐饮的挺有名，一年也能做个几十万。现在呢？连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。

我说是啊，我们现在都接不到福州的客户了。

不是我们不想接，是真的没什么像样的项目。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互联网上的大热点抢走了——雷军又说了什么，哪个品牌又刷屏了，谁谁谁又出圈了。

本土的广告公司、本土的创意、本土的作品，越来越没人关注了。

"那以后呢？"他问，"我们这种公司，以后还有活路吗？"

我给他倒了杯茶，想了很久。

说实话，我也不知道标准答案。但我可以分享我的判断。

第一，别脱离一线。

我到现在还在做具体的事，没有完全甩给下面的人。为什么？因为只有在一线，你才能最快地嗅到变化。AI今天更新了什么功能，平台昨天改了什么规则，客户的需求又发生了什么微妙的 shift——这些东西，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是听不出来的。

第二，持续学习。

不是说让你去追每一个新出的AI工具，那追不完的。你要学的是底层逻辑——AI能做什么，不能做什么，怎么用它来放大你的能力，而不是被它替代。

第三，想清楚钱从哪里来。

这个最实在。你的业务是什么？你的客户是谁？他们为什么愿意给你付钱？这个问题想明白了，你就不会慌。AI再厉害，短时间内也抢不走你的业务来源。

第四，做点自己的品牌。

不管是公司品牌还是个人IP，都得做。未来的竞争，不是比谁做得快、谁做得便宜，而是比谁更被信任。

五

聊到快五点，阿凯起身要走。

他说，廖总，今天聊完，心里踏实多了。本来还挺焦虑的，觉得是不是我们这行快没饭吃了。

我送他到电梯口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其实焦虑是正常的。每一次技术革命，都会有一批人恐慌，一批人兴奋，一批人被淘汰，一批人站起来。

AI不是洪水猛兽，它只是一个工具。

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"AI会不会抢了我的饭碗"，而是——

你有没有本事，拿着这个新工具，去抢别人的饭碗？
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阿凯刚进公司的时候，还是个瘦高瘦高的小伙子，时间过得真快啊。

湖东路23号的这个下午，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。我回到办公桌前，打开电脑，又开始跟AI对话——

连打字都懒得打了，直接语音说。

你看，变化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的。

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它已经成了日常。
写于2026年7月15日晚
福州·湖东路23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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