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牙刷，需要多少工程师？戴森给出的答案是661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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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meraJet的起点其实没有那么宏大。James Dyson不喜欢用牙线。他后来解释，牙线是一件尴尬、耗时的苦差事，人们知道自己应该使用，但很多人就是坚持不下来。这原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麻烦。大多数解决方案都在试图让牙线更方便，或者用冲牙器替代一部分手动操作。戴森选择了另一条路：既然人很难改变习惯，那就让机器多做一点。六年之后，这个问题变成了CameraJet。

9月1日，戴森发布可视成像电动牙刷CameraJet，中国售价3899元。它把电动牙刷、冲牙器、微型摄像头和机器视觉塞进同一根手柄：刷牙时，一颗直径约1毫米、10万像素的摄像头寻找牙缝，算法判断位置，喷嘴再把漱口水打过去。为了做出这套东西，戴森动用了661名工程师和30名牙科专业人士，申请38项专利，收集47万张牙科图像训练机器学习系统，整套产品运行着约1600万行代码。很难想象，1600万行代码最后解决的是一件如此具体的事情：怎么让一个人不用单独拿出牙线，也能把牙缝清理干净。

先让牙刷看见牙缝

电动牙刷已经是一个高度成熟的品类。压力感应、不同清洁模式、App指导甚至刷牙区域识别，都已经出现在今天的高端电动牙刷上。CameraJet没有简单地继续提高振动频率，而是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刷毛最难抵达的地方——牙齿之间。

于是，戴森先给牙刷装了一只“眼睛”。CameraJet刷头下方藏着一颗直径约1毫米的10万像素微距摄像头和一组频闪补光灯。它每秒分析28帧口腔画面，再交给一套名为Gap Optical Targeting的机器学习系统，识别、追踪并预测牙缝的位置。

这个系统并不只是告诉用户哪里没有刷干净。当算法发现牙缝，从识别到触发喷嘴最快只需要100毫秒，一小股液体随即被喷向目标区域。整套机器学习系统使用47万张牙科图像进行训练。每次喷出的液体最多约0.15毫升。这个数字直接决定了CameraJet最后能够长成什么样。

传统冲牙器需要持续出水，因此通常需要一个体积不小的水箱。CameraJet只在识别到牙缝之后定点喷射，液体消耗被压缩下来，戴森才有机会把水箱缩进牙刷本身。最终，CameraJet随身只带着一个12.5毫升液仓。牙刷因此不再只是执行固定频率的机械运动。摄像头负责看，算法负责判断，喷嘴负责执行，一套“感知—判断—动作”的系统被装进了原本只有刷毛和马达的手柄里。但把冲牙器塞进牙刷，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。

一股水，也可以折腾五年

传统冲牙器处理牙缝的办法很直接：用一根细长喷嘴，把集中的水柱打进牙缝。戴森没有照搬。在戴森的实验中，细而集中的水柱可以穿透牙菌斑，却未必能够有效清除周围具有黏性的牙菌斑。CameraJet最终选择了一种覆盖面积更大的锥形液流，希望液体扫过更大的牙齿表面，而不是只冲击一个点。

问题随之而来：怎么反复验证哪一种水流真的有效？真实牙菌斑并不是一种方便工程测试的材料。它需要在人的牙齿上逐渐形成，不可能每修改一次喷嘴，就重新等待一批实验对象“养”出牙菌斑。戴森于是与新加坡国立大学牙科学院合作，开发了一种模拟牙菌斑的黏性替代材料。这样一来，每一次调整喷嘴结构、液流形态和冲击位置，都可以立即进入下一轮实验，而不用等待真实牙菌斑形成。双方围绕液流与牙菌斑清除进行了长达五年的合作研究。一把牙刷的开发，就这样逐渐变成了一项流体实验。但液流确定以后，又出现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：重力。

牙刷和摆在台面上的冲牙器不同。人刷门牙、磨牙、上牙和下牙时，手柄会不断改变方向，有时横着，有时甚至接近倒置。如果只是把一根吸管插进水箱，当牙刷翻转时，吸管就可能离开液面，吸入空气。最后不是喷水，而是喷出一阵气。戴森最终在12.5毫升水箱内部设计了一套隔膜泵和压力结构。随着液体减少，内部隔膜逐渐改变水箱空间，让液体在牙刷处于不同角度时依然能够稳定进入喷射系统。这个位于刷头和手柄之间的纺锤形结构，被戴森称作“反重力胶囊水箱”。为了让这个小水箱不至于每刷一次牙都需要手动灌水，充电底座也被重新设计。

CameraJet放回底座后，200毫升的储液仓可以在约3秒内把手柄中的水箱补满。一个原本只负责充电的牙刷底座，同时承担了储液和补液。从摄像头到算法，从喷嘴到水箱，再到底座，最初那个“不想用牙线”的问题，开始不断制造新的工程问题。

装上摄像头之后，连牙膏都要重新考虑

CameraJet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麻烦。泡沫。

普通电动牙刷并不在乎牙膏产生多少泡沫，但CameraJet需要摄像头持续看清牙齿。大量白色泡沫覆盖镜头之后，机器视觉识别牙缝就会受到影响。所以连牙膏也进入了这套系统的设计范围。戴森为CameraJet配套开发了低泡牙膏和漱口水，减少泡沫对摄像头视野的影响。CameraJet并不强制用户购买戴森自己的耗材，其他符合要求的低泡凝胶型牙膏和透明漱口水同样可以使用。

一个新功能加入之后，改变了周围一连串原本已经成熟的产品。因为要冲牙，需要水箱；因为水箱不能太大，需要精准喷射；为了精准喷射，需要摄像头；因为有摄像头，牙膏不能产生太多泡沫；为了方便给小水箱补液，底座又变成了一台补液设备。

这也是CameraJet和普通“功能叠加型”智能硬件不同的地方。它的复杂不是把摄像头、AI和冲牙器简单塞在一起，而是其中一个部件发生变化之后，其他部件都必须跟着重新设计。最终摆在消费者面前的，已经很难只用“一把电动牙刷”来解释。

六年之后，它已经不太像一把牙刷了

CameraJet本体重230克。刷头采用双层刷毛结构，内部较硬的刷毛主要处理牙齿表面，外围较软的刷毛负责牙龈边缘；声波马达每分钟振动58000次，并会不断改变刷头摆动角度。用户可以在“边刷边冲”“只刷牙”和“只冲牙”之间切换，同时提供轻柔、可变和深度清洁三档力度。刷头里甚至还有RFID芯片。它不负责改善清洁效果，而是记录刷头累计使用时间。当使用周期接近三个月，系统会提醒用户更换刷头。整机支持IPX7防水，锂电池和刷头均可以更换。

那颗原本负责寻找牙缝的摄像头，也被赋予了另一种用途。连接MyDyson后，用户可以实时看到自己的口腔画面，系统还会记录刷牙覆盖区域、遗漏位置以及长期清洁情况。这可能也是CameraJet最容易让人产生分歧的设计之一。

工程上，既然已经拥有一颗能够持续观察口腔的摄像头，让它同时承担刷牙反馈几乎顺理成章；但到了真实使用场景，消费者是否愿意每天早晚拿着手机，近距离观察自己的牙齿，是另一个问题。类似的矛盾也出现在它的体积上。230克意味着CameraJet明显比许多传统电动牙刷更有分量。液仓、泵、摄像头、补光灯、马达、电池和控制系统都必须进入手柄，功能增加的代价最终也落到了使用体验上。

海外媒体的早期体验已经出现类似反馈。TechRadar在实际使用中认可刷牙和冲牙合一带来的便利，同时也提到较大的机身和液体飞溅需要适应。戴森自己的使用说明也专门解释了液体飞溅的问题：刚开始使用冲洗功能时，需要调整嘴部闭合方式和操作习惯。CameraJet省掉了单独拿牙线和冲牙器的步骤，却增加了更重的手柄、需要补充的液体和一套需要重新适应的使用方式。功能被合并之后，复杂性没有消失，只是更多地被转移到了机器内部。

399元，买的究竟是什么？

最终，所有工程问题都会变成一个商业问题。CameraJet中国售价3899元。这个价格远远超过大多数主流电动牙刷，也让它发布之后迅速成为讨论焦点。一部分消费者认可可视化和刷冲一体带来的便利，也有消费者认为摄像头和AI更接近“锦上添花”，不足以支撑接近4000元的价格。

但CameraJet很难只和一把普通电动牙刷放在一起比较。如果把它看成牙刷，3899元当然昂贵；如果把它理解成电动牙刷、冲牙器、口腔摄像头和清洁追踪系统的组合，比较对象就发生了变化。真正需要市场验证的，是消费者到底需不需要把这些事情合并在一起。

James Dyson解释CameraJet的开发起点时，并没有讲一个庞大的口腔护理市场故事。他只是发现，很多人明明知道应该使用牙线，却始终做不到。戴森没有继续劝人改变习惯，而是试图把这一步交给机器。这种思路听起来合理，却留下了一个CameraJet至今无法通过工程解决的问题：人们究竟有多讨厌牙线？

CameraJet并不是戴森第一次把一个简单的消费问题变成复杂的工程系统。Supersonic把高速马达、气流控制和温度管理最终压缩成了一个消费者很容易理解的结果：快速吹干头发，同时减少过热。Airwrap则用气流完成头发造型，降低对极端高温的依赖。但复杂工程最终能不能转化成足够清晰的消费价值，并没有固定答案。Dyson Zone空气净化耳机同样包含大量工程设计，把耳机与个人空气净化组合在一起，却没有复制Supersonic和Airwrap的市场影响力。

CameraJet现在也站在这个问题面前。

六年前，问题只是James Dyson不喜欢用牙线。六年后，为了解决这件事，戴森动用了661名工程师和30名牙科专业人士，申请38项专利，收集47万张牙科图像，写下约1600万行代码；工程师研究一股液体应该怎样穿过牙缝，研究牙刷倒过来之后怎样继续吸到水，甚至与牙科学院合作多年，造出一种可以反复实验的“假牙菌斑”。

最后，这些东西被塞进了一根230克的手柄里。中国售价，3899元。至于人们是不是讨厌牙线到愿意为此支付3899元，这是戴森接下来才会知道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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